积馀姻伯大人阁下:
前奉手示,并惠赐蓝印《玉台新咏》,光彩夺人,感谢之至。拓本四份,已交舍弟。兹附上汉居巢刘君冢中镇石及石羊并小子碑拓本各一份,乃舍弟所藏汉石之冠。石羊出于寿州三人集,吾皖汉石不多见,此更可宝。闻《隋陶夫人墓志》藏吾丈处,舍弟欲求一打本,并《玉台新咏》一部,不知能俯允否?去年临清徐氏书出,侄颇见宋本数种,索价太昂,力不能收,所得者不过零星抄校之书,无可述者。今年所得,亦只《法华经》一种差强人意耳。(贾家经籍铺所刻尚有《文殊指南图赞》一种,亦在日本,罗氏吉石盦影印。)前年侄所刻《屈原赋注》,奉寄红印一部,乞哂纳。南方如见好书,乞示一二。专肃,敬请道安。
世姻愚侄周暹谨上言八月十九日
陶子陵刻景宋及仿宋字书,每百字价若干?乞示知。
案:此札(图1)作于1927年八月十九日(9月14日),本年六月二十一日(7月19日)《日记》载:“致周叔弢书(覆赠罗纹纸蓝印《玉台新咏》,又赠季木张元澈造象等四种拓本)。”知乃复徐氏赠《玉台新咏》所作。李国庆《弢翁藏书年谱》将之系于1926年不确,当据正。
图1 周叔弢致徐乃昌书札(1927 年八月十九日)
《玉台新咏》为我国古代重要诗歌总集,南朝陈徐陵编。徐乃昌于1923年完成明崇祯赵氏小宛堂刻本的影刻工作,陆续分赠友朋。其写刻精良,版风雅致,是近现代影刻古籍的代表之作。通过书札和日记,可知周叔弢所得为罗纹纸蓝印本,故盛赞“光彩夺人”。札内所言“拓本四份”即《日记》所载“又赠季木张元澈造象等四种拓本”。周进(1893~1937),字季木,室名居贞草堂,安徽至德(今东至)人,周叔弢四弟。富于藏石,尤以汉、魏、晋刻石蔚为大观。著有《居贞草堂汉石影》等。居巢刘君冢中镇石为不规则的圆形,中有孔,随其形刻字四圈,刻石年月不详,1926年出土于安徽寿县。石羊亦是刘君冢中之物,有大羊二、小羊四,共六石。“小子碑”全名《朝侯小子碑》,1911年出土于西安,残存下半,隶书十四行、一百九十八字,因首行有“朝侯之小子也”,故名。三石均为周季木藏石之白眉,今均在故宫博物院。徐氏后将刘君冢中镇石和石羊拓片收入《安徽通志稿·金石古物考》之中。“隋陶夫人墓志”为《张通妻陶贵墓志》,刻于隋开皇十七年(597),清乾隆年间出土于西安,见录于《关中金石文字存逸考》《集古求真》《八琼室金石补正》《汉魏南北朝墓志集释》等,全文见《古志石华续编》《关中石刻文字新编》等,是隋代墓志中精品。徐乃昌非常重视所藏此石,多次拓印赠送友人。其以“随庵”名室,当自得此石始,惜为翻刻本。“临清徐氏”指徐坊(1864~1916),字士言,又字矩庵,号梧生,又号蒿庵,山东临清人。曾任京师图书馆首任副监督。藏书甚富,宋椠精者有单疏本《周易》、建本《六臣注文选》等。室名“归朴堂”,藏书印有“临清徐氏归朴堂藏印”等。著有《徐忠勤遗集》四卷。《清史稿》有传,另柯劭忞撰《徐忠勤公墓志铭》所述生平甚详。《临清徐氏书目》有稿本,今不知存何处。《法华经》指宋临安府众安桥南贾官人经书铺刻本《妙法莲华经》,一册,有劳健、罗振玉跋,方地山题诗,今藏国家图书馆。劳健跋云:“丁卯四月廿八日,叔弢以新得宋刊本《妙法莲华经》见示。”可知周叔弢得此书于当年四月。日本大谷大学所藏贾家经籍铺刻本《文殊指南图赞》,于1916年被罗振玉列入《吉石盦丛书》影印,但据许红霞考证,罗氏所用底本实际上并非宋刊原本,而是保留有宋本刊记的覆刻本。是年九月十二日(10月7日),徐乃昌复周氏书,《日记》云:
覆周叔弢书。(谢叔弢赠《屈原赋注》。谢季木赠汉居巢刘君墓中镇石及石羊(寿州三人集出土)并汉小子碑。今覆赠叔弢《阳春白雪》、季木《玉台新咏》,又张通妻陶志二本,分赠叔弢、季木。陶子麟刻书已绍介。瞿良士书目并函寄叔弢。)
正与此合。札内所提《屈原赋注》,乃民国十三年(1924)周叔弢所刻,是民国时期佳椠。著名藏书家黄裳在《来燕榭读书记》中云:此建德周氏刻《屈原赋注》,五十年前于杲良书包中见之,即惊为佳刻,往来于心。阅肆借人,绝不可见。是虽新刻,亦甚罕秘矣。……展卷惊喜,纸墨晶莹,并世无两。似尤胜吴伯宛之摹刻旧本诗余也。
孟宪钧《近代以来藏书家刻书举隅·周叔弢》称此本:“周叔弢先生乃出资刊印。覆刊本刊刻极精,颇有下真迹一等之感。”周景良先生《丁亥观书杂记》也说:父亲印书,以《唐女郎鱼玄机诗》……四部为最好。……故无论印制技术、纸张、装帧等都力求既精且好,不遗余力。此四部外,要数《屈原赋注》了。
此赠送徐乃昌红印本近年三现于拍卖,其中北京匡时2019秋季拍卖会以14.95万元成交。这些直接印证了几代藏书家对此书刊刻水平的高度认可。附言之“陶子陵”系陶子麟(1857~1928),湖北黄冈人,清末民初著名刻工之一,以摹刻仿宋体及软体字为特长,彼时有“陶家宋椠传天下”的美誉,曾为许多知名藏书家及士绅学者刻过书。此处虽然周叔弢向徐乃昌询问陶子麟的价格,但从后来他所刻诸书来看,精品皆为北京文楷斋所刻。而周叔弢在一南一北两大刻字店之间如何做出的选择,据现有资料无从考知。二积馀姻伯大人阁下:前月奉手书,并蒙赐佳刻精拓,拜领,感谢。适因舍弟银号风潮,未能即复,至歉于中也。《阳春白雪》,暹藏抄本九卷,为士礼居传录孙潜夫本,比之元刻多十馀阕,大概与爱日精庐本相同也。瞿氏书单中无绝精之品,价亦不廉,不知能寄下一看否?(欲看之书另单附上,如不可行,亦不勉强也。)闻海源阁书到津,主人极守秘密,不轻示人,徐当挽人绍介一观,以广眼福。吾丈所藏元人写本《简斋诗外集》,能觅良工影钞一部见贻否?钞工当奉上,只求其精,不妨稍昂。暹去年曾得宋本《简斋诗注》,为黄荛圃藏书,凡手跋七则,颇欲得《外集》配之,想吾丈必不吝此也。海内战事方兴未已,所以谋生者尚不知计之何从,今仍不能忘故纸堆中生活,其情可怜,亦可笑也。馀容再述。敬请校安。世姻愚侄周暹上言十月三十日《三体石经》拓片容即寄呈。
《抱朴子》,顾校;
《酒经》,毛抄;
《易林》,陆校;
《陈众仲集》,抄本。案:此札(图2)作于1927年十月三十日(11月23日),参上引九月十二日《日记》,“佳刻精拓”即指“《阳春白雪》《玉台新咏》和张通妻陶志二本”。又《日记》1927年十二月四日云:“覆周叔弢书(叔弢得宋本《简斋集》,属影抄《外集》)。”舍弟指周叔弢五弟周云,字祥五,著有《建德风土记》。1927年他私开志成银号,倒闭破产,酿成族内风波,是信内所言“银号风潮”。信内“阳春白雪”,指元人杨元英辑《乐府阳春白雪前集》四卷《后集》五卷,士礼居传录孙潜夫本,黄丕烈校并跋,今藏国家图书馆,见录于《自庄严堪善本书影》。当是徐乃昌去信赠送其影刻《阳春白雪》,对周叔弢藏本有所问及,故复信乃有此语。“爱日精庐本”指张金吾(1787~1829)藏本,见录于《爱日精庐藏书志》卷三十六,系叶树廉(1619~1685)传录孙潜夫(1618~约1678)及陆贻典(1617~1686)校本。徐乃昌寄去的瞿氏书单,周叔弢未见太多精品,且认为价格较高,但仍看中四种,即信后所附“《抱朴子》《酒经》《易林》《陈众仲集》”,于信中问是否可以将书寄到天津一看。从现存资料线索和下一通书札推测,这个请求应该未能得到瞿氏的允准。
图2 周叔弢致徐乃昌书札(1927 年十月三十日)
聊城海源阁是清末四大藏书楼之一,冠甲一方。然几经兵燹,守护艰难。1927年夏,第五代主人杨敬夫(1900~1970)首次将二十六种子、集部善本秘密运津,标价出售,消息一出,立即引起震动。信中海源阁书事,即指此而言。这批海源阁旧藏,周叔弢买得宋本《庄子》《陶渊明集》等五种。《简斋诗外集》,宋陈与义撰,徐乃昌所藏为元抄本,迭经名家递藏,曾借张元济影印入《四部丛刊》,见录于《积学斋藏书记》等。周叔弢信中先以影抄相求,又言与其新得黄荛圃旧藏《简斋诗注》相配,实系婉言极愿购藏合璧之意。徐乃昌更是心领神会,乐意成人之美。他在1928年正月二十日(2月11日)复周达(1879~1949,字美权)书中说:
叔弢敬让元人写本《简斋外集》,告以良士壬子拟以三百元赎回,未允。今又申前议。叔弢如要配新得宋本《简斋诗注》,自应如命,亦不计价值之多寡。
一方面显示了自己乐成人美的胸怀,而又通过瞿良士欲以三百元赎回,间接说明了自己的心理价位。双方一拍即合。《日记》1928年闰二月初八日云:“访刘晦之谭,交元人抄本《简斋诗外集》带津,函交周叔弢。”又十二日:“覆周叔弢书(告初八日将元人抄《简斋诗外集》请刘晦翁转交)。”就这样,元抄本《简斋诗外集》转让到周叔弢手中。一个月之后,徐乃昌收到了周叔弢汇来的三百元书价。《日记》三月十二日(5月1日)载:“覆周叔弢书(收到《简斋诗外集》代价三百元)。……覆周美权书(收到叔弢讯并洋三百元)。”至此,近代一桩藏书合璧佳话完美结束。而这部《简斋诗外集》,经过铁琴铜剑楼、徐乃昌、周叔弢的流转,藏于国家图书馆之中。信中所言“宋本《简斋诗注》”,全名《增广笺注简斋诗集》三十卷《胡学士续添简斋诗笺正误》一卷《简斋先生年谱》一卷,元刻本,卷十至三十、《诗笺正误》配清嘉庆十一年(1816)黄氏士礼居影元抄本,《无住词》配清嘉庆十三年胡氏梦华馆影元抄本。黄丕烈、赵宗建校并跋。今亦藏国家图书馆。《三体石经》刻于241年,又称“正始石经”,以碑文每字皆用古文、小篆和汉隶三种字体写刻得此名。“《抱朴子》,顾校”,指《抱朴子》内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,旧抄本,顾广圻校,见录于《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》卷十八;“《酒经》,毛抄”实为述古堂抄本,详下文;“《易林》,陆校”,陆贻典校本,见录于《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》卷十五;“《陈众仲集》,抄本”,未见著录,《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》著录一元刊本,存元椠本七卷,卷八至十三系依明刊本补抄,有钱大昕、黄丕烈等校跋,今藏国家图书馆,曾收入《中华再造善本》影印。与此信中所记或不是一本。三积馀老伯大人阁下:
去岁奉手书,敬悉一切。比维道履绥和,为颂无量。《三体石经》拓本一纸奉上,乞察收。前函所言毛抄本《酒经》,如无水湿虫伤,敢乞代购寄下。书款当由家兄面呈。琐事上渎清神,不胜惶恐之至。客岁岁暮,以重值得北宋本《文选》十九卷。“通”字缺笔,盖天圣、明道间刻本,字体与日本高山寺藏《齐民要术》相似,可谓罕秘之籍,遂不得不举债收之。结习难除,可叹亦可笑也。馀容续陈。敬请道安。
世姻愚侄周暹上言正月初八日
案:此札(图3)作于1928年正月初八(1月30日),《日记》本月十七日(2月8日)云:“周叔弢赠所藏魏三体石经搨本。”又二十日云:覆周叔弢书。(叔弢新得北宋本《文选》十九卷,“通”字缺笔,盖天圣、明道间刻本。字体与日本高山寺藏《齐民要术》相似,可谓罕秘之籍。拟购瞿氏毛抄《酒经》。覆以良士去虞未回,《酒经》向未见,未知是否毛抄。美权送来洋支票六十元,当先缴还。瞿售书目以宋本明印《忠经》《政经》为佳。)
正是回复周叔弢此信内容梗概。又当日复周叔弢之兄周达一信云:“覆周美权书(……交来《酒经》,价洋六十元,支票先缴,俟书购成再取款也)。”也是对信内诸事的回应。《弢翁藏书年谱》系于1926年,并注:“一良先生认为此信约写于20、30年代。”当据此订正。《三体石经》已见上,拓片系周叔弢所赠,但徐氏《日记》此处有笔误。《尚书·君奭》残石实系周叔弢弟周进所藏。铁琴铜剑楼瞿氏藏《酒经》两部,一为钱谦益跋宋刻本(索书号6874),一为钱氏述古堂抄本(索书号15046),今皆在国家图书馆。而真正的毛抄本(索书号11082)如今也在国家图书馆,乃是经赵元方递藏而来。那么此信中所讨论的《酒经》,当是铁琴铜剑楼旧藏述古堂抄本,并非“毛抄”,这或许也是周、瞿二家最终未能成交的原因。
图3 周叔弢致徐乃昌书札(1928 年正月初八)
北宋本《文选》十九卷,北宋刻递修本,前有劳健跋、罗振玉题款,今藏国家图书馆,见录于《自庄严堪善本书影》等。《文选》六十卷,南朝梁萧统辑,唐李善注。信中言“十九卷”,实际残存涉及二十四卷,即卷十五~卷十六、卷十七~卷十九、卷三十~卷三十一、卷三十六~卷三十八、卷四十六~卷四十七、卷四十九~卷五十八、卷卷五十九~卷六十。其中仅有卷三十七、卷五十两卷为完整的,其余均残缺不一。四
积馀姻丈大人阁下:
前奉手书,并承赐《观音灵课》,感谢感谢。叔迦、季木两本亦转交矣。友人中颇有爱之者,不知能再惠赐数本否?
天津李氏藏经,顷取阅,仍是明藏。据云有元藏,乃询之李氏诸兄弟,皆不得要领也。近日上海不知曾出好书否?铁琴铜剑楼之书似有散佚,暹去年得校本《齐民要术》,即目中之书。吾丈如有所见,尚乞留意。暹近颇嗜名贤手抄手校之书,其趣味胜于宋、元椠本,且价格较廉,力易举也。专此,敬请道安。
姻世愚侄周暹上言三月八日
案:此札(图4)作于1933年二月十三日(3月8日)。《日记》二月十六日云:“覆周叔弢书(寄《观音灵课》五册(未抽首叶)。来书属访名人批校各书)。”恰合。《弢翁藏书年谱》系于1926年,并注:“一良先生认为此信约写于20、30年代。”当据此订正。周叔弢这通复信,所对应正是徐乃昌于元月初四的去信。《日记》1933年元月初四云:致周叔弢书。(谢赠邵阳《魏季词集》,覆赠《观音灵课》。另赠周季木、周叔迦两兄。范成师函告,叔迦兄绍介天津李氏藏宋本《思溪藏经》,补影印碛砂《宋藏》缺卷,功德无量。叔迦拟加印《仁王护国经》。)
《日记》所录梗概与来往书信内容完全吻合。《观音灵课》,全名《观世音菩萨感应灵课》,是民间信仰占卜灵签。全书三十二卦,配有版画三十二幅,加上卷首、卷尾各另有观音、韦陀像一帧,全书共有版画三十四幅。徐乃昌与夫人马韵芬(淑畹)施印一千部,给弘化社400册,分赠净土学人,自己所留也广送友朋。近代净土宗名僧印光法师作序和法语,序之初稿有唐三藏取经一段,徐乃昌担心有假托,经与印光书函往复商议,予以删去。加之《灵课》用法不明,又请其作“菩萨助善不助恶法言”。今石印本《观音灵课》前有印光法师序和法语。印光法师(1862~1940),法名圣量,弘一法师之师,净土宗第十三祖师,著有《印光法师文钞》等。徐乃昌及家人多从之皈依学佛。
图4 周叔弢致徐乃昌书札(1933 年二月十三日)
《观音灵课》为鸿宝斋石印,底本是陈乃乾(1896~1971)所藏明万历刻本。今石印本书衣为王震所题。王震(1867~1938),字一亭,号白龙山人等,法名觉器,近代著名画家,与徐乃昌交往密切。此前,徐乃昌还请魏梅荪(1865~1932,名家骅)题签,孙叔民题字,但二人题字不见于石印本,不知缘由。孙叔民名新,生卒年不详,但据福禄寿书局《孙叔民小楷》落款,知1953年时尚在世。他是上海近代著名书法家,擅楷书,曾在灯塔出版社等处工作。又曾为徐乃昌抄写《小檀栾室镜影》序目等。徐乃昌夫妇施印《灵课》,并非偶然。早在1923年九月,佛教慈幼院成立,徐乃昌即在其中,并担任副会长,与印光等相熟识。在当月十九日,徐乃昌皈依,成为居士,当日《日记》载:
佛教净业社(金淮、沈辉、罗天泽、关炯)来柬,十九日恭逢观世音菩萨圣诞,订十八、九晚六时备如意斋供后普佛课诵,十九晚八时请印光老法师莅社说法,并备念珠及面食结缘另红柬。
其夫人马韵芬也在此年皈依。二人在《灵课》卷末有题记云:佛弟子徐长庆同妻马契圆,喜舍净财,发心印造《观世音菩萨感应灵课》一千卷。
是知徐乃昌法名长庆,马韵芬法名契圆。虽然皈依之前徐氏也购买或印制过《金刚经》等佛教书籍,但品种有限。在其夫妇皈依之后,则陆续刻印了《翁覃溪书金刚经》《正信录》《金刚经塔》《金刚经鸠异》《冥报录》《人身关切要书》《果报类编》《阴骘文图证》《感应篇直讲》《江慎修放生杀身现报录》《摩利支天经》《黄度母心咒》《白衣咒》《印光嘉言录》《觉世真鸿文图说》十多种宗教劝善类书籍。这固然是徐氏夫妇年逾花甲之后笃信佛法的实证,但从此信“友人中颇有爱之者”和《日记》所录诸多友朋反复索要不难看出,《灵课》等书在战乱年代颇受欢迎,更从侧面反映出特殊时期士绅阶层努力寻求精神皈依的现实情况。周叔迦(1899~1970),原名明夔,字志和,后改名叔迦,安徽至德(今东至)人。周学熙之子,周叔弢堂弟。精研佛学,发起并建立了中国佛教协会。天津李氏,指李典臣。李典臣,生卒年不详,字宝训,李士鉁(1851~1926,字嗣香)之子,恽毓鼎(1862~1917,字澄斋)之婿。家有延古堂藏经楼。延古堂李氏与徐乃昌藏书渊源颇深。早在1920年之前,徐乃昌即将部分精品藏书转让给了李嗣香。《日记》1921年九月廿八日(10月28日)云:又至一甫处,同访李嗣香(寓东马路冰窖胡同),略谭。游其别墅(占地十顷),并观其藏书,上年所购随庵善本亦插其架上,不无宿桑之感。
在出售给李氏部分藏书后,二人保持数年交往,徐氏偶有向李嗣香借校旧藏,直到李氏去世。父亲李嗣香去世后,李典臣负责保管藏书,并于1930年后陆续捐赠南开大学或售与北平图书馆,少量流入琉璃厂。李氏藏经,据书信和《日记》所及,系指《大藏经》。先是,1932年十二月接影印宋版藏经会主要发起人范成(1884~1958)来书,云李氏藏有《普宁藏》,可以补《碛砂藏》之阙,兴奋异常,致书徐蔚如(1878~1937),专门提及并给予赞誉。徐蔚如同为印光法师俗家弟子。《日记》二十一日(1933年1月16日)云:致徐蔚如书。(……范成师来书,天津李典成有普宁本《藏经》,周叔弢绍介借影。又得中央刻经处万叔豪为之编理,以补碛砂之阙。我公必与闻其间,真无量功德也。)
1933年元月初四(1月29日),他又就该事致书周叔弢:致周叔弢书。(……覆赠《观音灵课》。另赠周季木、周叔迦两兄。范成师函告,叔迦兄绍介天津李氏藏宋本《思溪藏经》,补影印碛砂《宋藏》缺卷,功德无量。叔迦拟加印《仁王护国经》。)
然而可惜的是,一个月后的二月初十(3月5日),他得到范成复信,得知:“天津李典成《藏经》,查系明正统本,有一部半,大失所望。”三天后收到周叔弢此书,结论相同。札内又提及铁琴铜剑楼藏书散出事。1924年,时值军阀混战,瞿启甲(字良士,1873~1940)将藏书秘运上海。1925年,即曾有将宋元明本定价出售之意。《日记》1925年三月廿五日(4月17日)云:瞿良士来书,寄来宋元明本各书目,当交任子木送李季皋阅,得覆,同子木往观定价。
如前文所述,1927年9月,徐乃昌曾寄瞿目与周叔弢,故有信中所言1932年购得其中校本《齐民要术》之事。此批校本《齐民要术》今藏国家图书馆,见录于《自庄严堪善本书影》:《齐民要术》十卷《杂说》一卷,北魏贾思勰撰。明刻本。四册。清陈揆校并跋。……有“铁琴铜剑楼”“周暹”等藏印。
1933年春,瞿氏又有书欲散出,故而周叔弢信中向徐乃昌打听。徐乃昌在复信之后,随即于三月初六日(3月31日)将瞿氏售书单寄给周氏。周氏当月即有回书讨论瞿目中批校本之事,惜已不存。仅可在《日记》三月二十五日(4月19日)窥其大略:“致瞿凤起书(附周叔弢论瞿氏藏书目外之书黄、顾校本不少)。”于此,周叔弢来信当是一并附寄给了瞿凤起。本文撰写过程中得到南京大学徐雁平教授、人民文学出版社董岑仕副编审帮助,专此感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