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墨尽处是无声 ——周馥年谱中的光绪三十四年

王国华|发布时间:2026/6/18 16:05:38|栏目:交流天地 |浏览次数: 72

       读完《周馥全集》第一集,有个细节,甚是疑惑,一直萦绕心头。光绪三十四年,本是晚清历史上惊心动魄的一年,但在《周悫慎公自著年谱》里,却淡得像一缕抓不住的轻烟。



       光绪三十四年(阳历1908年),对于大清国而言,无异于天塌地陷。十月二十一、二十二日(阴历),不到二十四小时,光绪皇帝与慈禧太后这对宿命的冤家,竟相偕而去。朝野震荡,山河失色。然而,当我翻开《周悫慎公自著年谱》,这一页却静得出奇。
       这一年的条目,字数寥寥,不及一百五十。不过是记六月往庐山避暑,九月芜湖别墅落成,回乡祭扫,往视生圹之地,请旨建坊,纂集治水书稿,仅此而已。十月之后,更是戛然而止,仿佛那场震惊世界的死亡,从未发生。
       这太反常了。这完全不像七年前李鸿章去世的那一刻。
       让我们把时钟拨回到光绪二十七年(1901年)。周馥在年谱中写下了催人泪下的篇章:“九月二十六日,得京电,相国病危,属速进京。比至,相国已著殓衣,呼之犹应,不能语……”那是何等的肝胆俱裂,何等的情真意切。他抚着李鸿章不肯瞑目的双眼,哭诉道:“公所经手未了事,我辈可以办了,请放心去吧。”
       慈禧太后、光绪皇帝对周馥,于官,是信赖有加,颇有器重。于私,曾多次赏赐食、用之物,特别是周馥七十生辰,赏赐御书、对联、无量寿佛、玉如意、绸缎、蟒袍料等多件礼物。甚至在去世的当年秋天还破例封赠自周馥以上四代祖先(至高祖),已是恩宠备至。周馥自是感恩戴德。但对这二人的去世,却选择了沉默。这种巨大的反差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横亘在历史与记忆之间。
       其实,这留白之处,并非无话可说,而是不敢说,也不必说。
       此时的周馥,已不是那个在洋务运动里意气风发的封疆大吏。光绪三十三年的“丁未政潮”,一纸“两广总督周馥开缺,另候简用”的上谕,使他彻底离开了权力中枢。远离了紫禁城的周馥,没能亲眼见到慈禧和光绪去世时的场景,没能亲身感受到北京城肃穆和朝廷内的混乱,无从知晓文武百官怎样的你争我斗。要写,无从下笔,想写,也不敢下笔。周馥太懂规矩了,他深知在这风口浪尖上,任何关于帝、后的文字,无论褒贬,都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。与其冒着杀身灭门之祸去写那些官样文章的套话,不如闭口不言。这份沉默,是他历经宦海沉浮后,一种明哲保身的生存智慧。
       更何况,他的心也冷了。作为国之干臣,一心想要挽狂澜于既倒。可到头来,换来的却是排挤与边缘化。看着这座他效忠了一辈子的王朝摇摇欲坠,看着曾经信任他的太后与皇帝在阴谋与病痛中离世,他的心里,恐怕更多的是一种回天无力的悲凉。
       晚年的周馥,已经回归了自我。他的世界里,不再只有庙堂之高,更有江湖之远。他游历山水,回乡祭祖,捐建学堂、文庙,建桥修路,编篡书籍,教诲子孙。这些务实而安静的事,才是他晚年的慰藉。至于那座即将倾覆的紫禁城,那份让他既感恩又失望的君臣之情,或许早已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,散落在无尽的秋风里,不必再提。
       光绪三十四年的那场大雪,覆盖了京城的哀嚎,也掩盖了周馥笔端的波澜。他没有写慈禧,没有写光绪,但他写了自己买好的墓地。这或许是他留给后世最深刻的隐喻:帝王将相终成土,唯有青山葬吾身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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