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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道坝,有人记得

张治务|发布时间:2026/11/10 9:01:12|栏目:祖德流光 |浏览次数: 51

       我又一次走到尧渡河边。河风带着寒意,岸边的草叶上挂着白霜。就在那道百年洋灰坝旁,新立的纪念牌和介绍牌立在晨光里。牌面上写着:洋灰坝坐落于原尧渡河与梅山河交汇处,始建于民国十三年,由周学熙捐资兴建;坝高3米,总长千米,是尧渡河上最早采用新材料、新工艺兴建的防洪保安工程之一。



       我俯身细看,字句清楚,像替它把百年的沉默说了出来。

       今年五月,我曾来过这里。那时坝身断成几截,最长的一段不过十几米,歪歪斜斜地立在河滩上。百年风雨和洪水冲刷,让它不复当年模样,可那些石块依旧咬合在一起,缝隙里生出粗壮的荆棘和野构树。有几处石面被水磨得光滑,泛着青灰的光泽,像老人手上洗不净的旧痕。



       它的名字叫"洋灰坝"。说是洋灰,其实就是水泥——民国年间才有的稀罕东西。1924年,民族实业家周学熙重修文庙大成殿,又捐资修建了这道坝。他是晚清重臣周馥的第四子,也是我国近代工业的先驱。他主持创办的启新洋灰公司,出"马牌"水泥,在国际上拿过大奖,一度占住国内九成以上的市场,结束了水泥全靠进口的历史。这道坝用的正是启新洋灰,算得上国产水泥在水利工程里的早期实践。

       史料记载,尧渡老河与梅山河在此汇合,汛期洪水合流,冲刷两岸,水患也危及周家祖墓。周学熙修坝,却并非只为自家祖坟。他曾在自述中写道,修坝"以保障民田,不仅为祖坟作护堤已也"。一句话,把一道坝从私宅边推到了百姓田畴之间。它护住的不只是河岸,也是一方人的生计。



       这些年,国家投资数亿治理尧渡河,两岸修起步道和景观带,河水清了,名字也改了,如今人称"幸福河"。那道百年洋灰坝也进了规划——河道整治没有拆它,反而要建栅栏永久保护。一条河的旧事,就这样留在了岸上:留住了周氏家族"诚惠桑梓"的善举,也留住了中国水泥工业蹒跚起步的脚印。



       眼前这道残坝,不只是一段石头的旧影,是一条河的百年。一侧是新修的鱼鳞坝,水声潺潺,孩子们在坝上跑来跑去;一侧是断裂的洋灰坝,沉默不语,石缝生苔。它们隔河相望,像两个时代的人,彼此都知道对方在,却谁也听不懂谁的话。 

       晨雾慢慢散开,河面泛起淡金色的光。我沿着步道晨练,走到坝旁,脚步自然就慢了下来。早行的人三三两两,有人停下,低头读那块新立的牌子。我也站了一会儿,听河水从石缝间轻轻流过。孩子若问起,我会告诉他:"洋灰"不是课本里的旧词,就是眼前这道坝——一百岁了,还在。

       洋灰坝还在那里,稳稳地、沉默地,守着尧渡河的往事。那块牌子立在清晨的风里,像一枚轻轻盖下的印章,告诉所有路过的人:这道坝,有人记得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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